2009-08-31 21:53:52
来自: finelife
The Reader / 朗读者的评论
3
我相信汉娜的这情急的、随口的一问，当时就问住了法官——“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
也问住了我。我忍不住想，那如果换了我呢，我会怎么办？
我不敢把自己放在那样的情境之下，我不敢想了。汉娜在法庭上一直义正词严，毫不觉得理亏，这让法官和旁听的人都感到不可理喻，当然包括这句“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但她是确实对自己的所为会被治罪而感到莫名其妙。而我，细想下来，觉得她固然要受到惩罚，因为毕竟她要为那三百个犹太女囚的死负责；但是她确实没有必要为自己从事的、押送犹太女囚、甚至送她们去死的这份工作，承担更多道义上的谴责。因为她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而已。
我知道，关于二战的反思中，有大量是关于“普通人的罪恶”。但是呢，我想人每一刻都是活在当时当地的特定情境之中的，也许ta在当时当地的所为、选择，所造成的结果，在时过境迁之后被证明是不被旁人接受的，那么，这时的ta固然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为负责，去承担这份后果，但却完全没有必要去追问和评价ta的动机。因为任一个旁人都不是ta，当时当地亦已永远无法重现，对于站在彼时彼地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说，把自己置于一个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去对别人的所为指手画脚、义愤填膺，很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很愉快的。就像迈克尔的那个气急败坏的同学。他气愤地质问老师和同学，六个女人害死了三百个女人，对于这样恶心的事实，我们要怎么做？
迈克尔说我们要尽力去理解。而气愤的同学不明白这还有什么需要理解的。
的确，试图去理解，很难。我想人们也不愿意去理解。也许，可以把《生死朗读》和《南京！南京！》放到一起来看，或者说，把纳粹屠杀犹太人和我们的南京大屠杀放在一起来反思——我觉得，这些屠杀的执行者们，不管是纳粹治下、作为帮凶的普通民众，还是直接实施了屠杀的日本兵们，他们参与、制造了那样惨无人道的屠杀，他们造成的死亡，他们当然要负责，要承担；但是我们要做的，却绝不仅仅是痛心疾首地把他们当成一群怪物来谴责一番。他们不是怪物，这样大规模的罪恶绝对不是将参与人归为恶魔就可以解释了的。我更愿意将这每场灾难都看做一场海啸，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仅仅是其中的一滴水珠——海啸中的水珠可以抵制住滔天巨浪，让自己不要去淹没海岸线上的城市么？
他们只是在特定情境下做着被安排做的工作，心安理得。只是这个“特定的情境”，在时过境迁之后被指为罪恶。并不是为他们开托，那些在风暴中故意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自是罪有应得；而让人觉得困惑的，是像《生死朗读》中的汉娜、《南京！南京！》中的角川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的服从，客观上推波助澜了罪恶的形成，在秋后算账时被指为“盲从”——可是当时当地，他们不得不“盲从”啊！
或者说，在每个当时当地，谁能确定自己在做的，不是“罪恶”呢？我们站在人的立场，不能理解日本人为何那样野蛮地屠杀中国人，也基于同样原因不能理解德国人何以不能容犹太人——大家都是同类不是么？
但是我想，在当时当地，日本人并未把中国人、德国人并未把犹太人，当成同类。他们只是处在一种把大面积屠杀中国、犹太人群作为正常状况的工作氛围之中。就像我们的屠宰场，每天会杀很多动物，屠夫们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么？
可是如果有一天，动物们起义占领了地球，它们会不会开设法庭来审判我们，指责我们每天盲目地吃肉、客观上助长了对它们的屠杀？他们会不会质问屠夫们，你们没有想过你们的刀下是同样生活在一个地球的同伴么？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有心甘情愿地伏法，就像汉娜。我认罪，我确实伤害了它们，我得为我的伤害行为付出代价。但是我没什么可忏的，我也不会悔。我认为汉娜就没有忏悔，虽然她认了罪，并且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文盲这样奇异的耻感而承担了更多的罪责。但是她并未忏悔，我以为。就像她在服刑二十年后遭到迈克尔的责问，仍然认为这没有意义——死去的人并不会因此复生，不是么。我认为她也不必忏悔，尽管她必须负责。因为当时当地之下，她不得不那么做，那么再来一回，她仍然只能那么做。那么何悔只有？……世界本就是这样运转的，总有冲突和对立，站在不同的立场会又不同的价值判断。总会有人在冲突中受到伤害，那么当曾经的胜者一旦落败，愿赌服输就是了。
就像自然界的捕猎，你可以指责狼活生生地吃掉羊么？没错，狼确实伤害了、屠杀了羊。但如果羊家族中有一只聪明的喜羊羊，他绝对有资格为亲人报仇，整惨那只倒霉的灰太狼。
可是做人的，却没资格去指责狼凶残。自然界本就是这样运转的，狼和羊注定是天敌，不是么？当然，我们期待有良知、主持正义之士。只是窃以为，自以为是的主持正义之举常常是危险的。多少wang络bao力事件，都是“正义”的网民造成的。其实很多参与的网民，确实是报了伸张正义之心，可是小小水珠们的聚浪、共振之下，难免给当事人造成海啸般的灾难——这当中，又有几人会想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制造罪恶的“网络bao民”呢？……
也许很多事，我们真的只能试图去理解。多问问自己，“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这样，会少很多偏狭。然后，就找准、站稳自己的立场。我们反思、总结南京大屠杀和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杀，是为了不让这样的灾难再次发生——我们无法审判自然界的海啸，要它们为自己的破坏负责，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以后尽量避免人为的灾难，从已经发生的灾难中寻找经验。而不是，为了和日本人、德国人算账，让他们世世代代抬不起头。那么大规模的灾难，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和特定的时代背景共同造成的，而不是单纯的群体作恶，整个时代和历史都要负责。
但是即使站在人类的角度上，可以理解，犹太人也仍然有资格不原谅德国人。我们也有这个资格。因为我们的立场是受害者。
所以，即使不得不为情境所迫，也要明白，自己总要为所为负责。不得已的违背内心之举，最是难为——进则成为冲突一方，立场违心，无以面对自己，且冲突必有胜负，参与就必要为胜负负责，哪怕胜负或许几易；而退，又怎能以一水滴之力，去抵御整排山浪……所以角川只有自尽，挣扎不易。而汉娜，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角川幸运，她没有过这种内心的挣扎。而我觉得，她无可非议。
The Reader / 朗读者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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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汉娜的这情急的、随口的一问，当时就问住了法官——“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
也问住了我。我忍不住想，那如果换了我呢，我会怎么办？
我不敢把自己放在那样的情境之下，我不敢想了。汉娜在法庭上一直义正词严，毫不觉得理亏，这让法官和旁听的人都感到不可理喻，当然包括这句“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但她是确实对自己的所为会被治罪而感到莫名其妙。而我，细想下来，觉得她固然要受到惩罚，因为毕竟她要为那三百个犹太女囚的死负责；但是她确实没有必要为自己从事的、押送犹太女囚、甚至送她们去死的这份工作，承担更多道义上的谴责。因为她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事情而已。
我知道，关于二战的反思中，有大量是关于“普通人的罪恶”。但是呢，我想人每一刻都是活在当时当地的特定情境之中的，也许ta在当时当地的所为、选择，所造成的结果，在时过境迁之后被证明是不被旁人接受的，那么，这时的ta固然要为自己曾经的所为负责，去承担这份后果，但却完全没有必要去追问和评价ta的动机。因为任一个旁人都不是ta，当时当地亦已永远无法重现，对于站在彼时彼地的一个不相干的人来说，把自己置于一个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去对别人的所为指手画脚、义愤填膺，很容易，甚至可以说是很愉快的。就像迈克尔的那个气急败坏的同学。他气愤地质问老师和同学，六个女人害死了三百个女人，对于这样恶心的事实，我们要怎么做？
迈克尔说我们要尽力去理解。而气愤的同学不明白这还有什么需要理解的。
的确，试图去理解，很难。我想人们也不愿意去理解。也许，可以把《生死朗读》和《南京！南京！》放到一起来看，或者说，把纳粹屠杀犹太人和我们的南京大屠杀放在一起来反思——我觉得，这些屠杀的执行者们，不管是纳粹治下、作为帮凶的普通民众，还是直接实施了屠杀的日本兵们，他们参与、制造了那样惨无人道的屠杀，他们造成的死亡，他们当然要负责，要承担；但是我们要做的，却绝不仅仅是痛心疾首地把他们当成一群怪物来谴责一番。他们不是怪物，这样大规模的罪恶绝对不是将参与人归为恶魔就可以解释了的。我更愿意将这每场灾难都看做一场海啸，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仅仅是其中的一滴水珠——海啸中的水珠可以抵制住滔天巨浪，让自己不要去淹没海岸线上的城市么？
他们只是在特定情境下做着被安排做的工作，心安理得。只是这个“特定的情境”，在时过境迁之后被指为罪恶。并不是为他们开托，那些在风暴中故意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的，自是罪有应得；而让人觉得困惑的，是像《生死朗读》中的汉娜、《南京！南京！》中的角川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的服从，客观上推波助澜了罪恶的形成，在秋后算账时被指为“盲从”——可是当时当地，他们不得不“盲从”啊！
或者说，在每个当时当地，谁能确定自己在做的，不是“罪恶”呢？我们站在人的立场，不能理解日本人为何那样野蛮地屠杀中国人，也基于同样原因不能理解德国人何以不能容犹太人——大家都是同类不是么？
但是我想，在当时当地，日本人并未把中国人、德国人并未把犹太人，当成同类。他们只是处在一种把大面积屠杀中国、犹太人群作为正常状况的工作氛围之中。就像我们的屠宰场，每天会杀很多动物，屠夫们会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么？
可是如果有一天，动物们起义占领了地球，它们会不会开设法庭来审判我们，指责我们每天盲目地吃肉、客观上助长了对它们的屠杀？他们会不会质问屠夫们，你们没有想过你们的刀下是同样生活在一个地球的同伴么？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只有心甘情愿地伏法，就像汉娜。我认罪，我确实伤害了它们，我得为我的伤害行为付出代价。但是我没什么可忏的，我也不会悔。我认为汉娜就没有忏悔，虽然她认了罪，并且因为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文盲这样奇异的耻感而承担了更多的罪责。但是她并未忏悔，我以为。就像她在服刑二十年后遭到迈克尔的责问，仍然认为这没有意义——死去的人并不会因此复生，不是么。我认为她也不必忏悔，尽管她必须负责。因为当时当地之下，她不得不那么做，那么再来一回，她仍然只能那么做。那么何悔只有？……世界本就是这样运转的，总有冲突和对立，站在不同的立场会又不同的价值判断。总会有人在冲突中受到伤害，那么当曾经的胜者一旦落败，愿赌服输就是了。
就像自然界的捕猎，你可以指责狼活生生地吃掉羊么？没错，狼确实伤害了、屠杀了羊。但如果羊家族中有一只聪明的喜羊羊，他绝对有资格为亲人报仇，整惨那只倒霉的灰太狼。
可是做人的，却没资格去指责狼凶残。自然界本就是这样运转的，狼和羊注定是天敌，不是么？当然，我们期待有良知、主持正义之士。只是窃以为，自以为是的主持正义之举常常是危险的。多少wang络bao力事件，都是“正义”的网民造成的。其实很多参与的网民，确实是报了伸张正义之心，可是小小水珠们的聚浪、共振之下，难免给当事人造成海啸般的灾难——这当中，又有几人会想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制造罪恶的“网络bao民”呢？……
也许很多事，我们真的只能试图去理解。多问问自己，“如果换了你，你会怎么办”，这样，会少很多偏狭。然后，就找准、站稳自己的立场。我们反思、总结南京大屠杀和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杀，是为了不让这样的灾难再次发生——我们无法审判自然界的海啸，要它们为自己的破坏负责，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以后尽量避免人为的灾难，从已经发生的灾难中寻找经验。而不是，为了和日本人、德国人算账，让他们世世代代抬不起头。那么大规模的灾难，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和特定的时代背景共同造成的，而不是单纯的群体作恶，整个时代和历史都要负责。
但是即使站在人类的角度上，可以理解，犹太人也仍然有资格不原谅德国人。我们也有这个资格。因为我们的立场是受害者。
所以，即使不得不为情境所迫，也要明白，自己总要为所为负责。不得已的违背内心之举，最是难为——进则成为冲突一方，立场违心，无以面对自己，且冲突必有胜负，参与就必要为胜负负责，哪怕胜负或许几易；而退，又怎能以一水滴之力，去抵御整排山浪……所以角川只有自尽，挣扎不易。而汉娜，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角川幸运，她没有过这种内心的挣扎。而我觉得，她无可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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