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放歌 (人在纽约影评)

2009-08-27 00:47:26 　　来自: 万十三 (正步走的锡兵。)
人在纽约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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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传说中中国情人节七夕的凌晨，我满怀妒忌地猜测了一下这个时候多少男女女女男男翻滚在床。就在这个有伴的人汗洒床单的时刻，朕，默默地滴着汗端坐在电脑前看了这部电影。
　　拍摄这部电影的时候，关锦鹏还没有出柜。他和年纪相当的那一代人一样，无论个人的生活方式多冒进，骨子里仍浸透古老的礼节和教条，时刻都不忘言行委婉。哪怕是要讲时代风口浪尖上的故事，描写一个时代里走在最前面的那群人，都要含蓄。
　　赵红来自中国大陆，时代背景是九十年代初，嫁给一个黄皮白心的华裔。语言不通的她在婚后自学英语，偶尔对着老公发痴问道：我说英文的声音，是不是很SEXY？我差点就因这个细节对该角色上纲上线，恨不得怒斥一番难道你就这点出息说几句英语就为了SEXY？她唯一的愿望是把在上海的母亲接来同住，可每次和丈夫提及此事都被搪塞。她的丈夫、公婆在她看来都是外国人；丈夫的同事和老板都是沟通都无必要的陌生人。起初，我以为她将像其他一些枯坐整日世事不问的太太那样逐渐寂灭。
　　台湾姑娘黄雄屏是被介绍给赵红的玩伴。黄姑娘美其名曰艺术家，其实是个在中西文化间隙里夹缝求生的艺术爱好者。居无定所的她搬家时都会记得带走她的宋徽宗行草字帖。奔走于各个戏院，去应聘麦克白夫人这样的角色。她也按要求饰演过一匹悲伤的阿拉伯骏马，被外国人揶揄时也会回答：在天朝的汉时，我们有天马。在汉朝时，我们也有心狠手辣如麦克白夫人的吕雉。前一句是反击和自豪，后一句更像是恳求。
　　李凤娇和父亲都来自香港，据老父亲说，父女俩无论在哪里都很拼。这个女人很香港，尖酸，他人休想占她半点便宜，只讲钱。第一次她出镜，是怒气冲冲的催租的房东，潦倒又吊儿郎当的房客有位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友，就是黄雄屏。坏心情的她被一个白人撞个满怀，稍一思想：老娘被占了便宜！回头提起高跟鞋就追打那人。她开饭店，炒股，炒楼，炒期货，炒黄金，独立的她自然起初是瞧不起贫困艺术家和家养大陆太太的。
　　可是，偏偏是这样的三个人成为了朋友。
　　一个刚刚见识到西方世界的大陆女人，一个左右都不能将就，也难以讨好的台湾女人，一个拜金冷峭的香港女人。这三个人大抵分别代表了那个时代的大陆、台湾和香港。国家和地区未能完全的言谈带笑，那就让来自三个不同地方的人在异地相见欢。
　　三人在异国他乡说着同一种语言。宋徽宗的字，北京烤鸭，风水，都是她们共同的历史血脉。各自的人生矛盾丛生，孤独的家庭生活，得不到西方接受，在同性和异性间摇摆不定。唯一慰藉，便是聚在一起，开心领神会的玩笑，喝泡了蛇的药酒，话语和话语彼此交会，每个微笑的原因都为其他人所知。磕绊不止的生活被隔绝在外，酒精撵走乏力。
　　这个时候，她们是疯癫的，也很清醒。在观众都为之感慨和疲惫的生活之后，每次相聚都拥有强大的召唤力，以及表达不尽的生动鲜活。理解，也是一种力量，不需要说得明白也能推动他人前进。沮丧和失败感再大过天，也不若三个喝得走路踉跄的女人在街边喧哗高歌。你唱你的《绿岛小夜曲》，我唱我的《踏浪》，另一个惊奇地看了看同伴，忍不住也加入到南腔北调的合唱里来。
　　各自忍受着的痛苦，无法抒发的郁结，互相一句都没有提及过。她们是彼此明白的，以一个中国人富有人情味的洞察眼神。这很含蓄。
　　含蓄也是得知了父亲丑陋一面强忍着眼泪说你让我觉得羞耻，并不歇斯底里；是心仪了一个男人投以诚实热切的眼神，却不觉得他势必为囊中物；是犹豫不决的时候靠在追求者的肩膀上问为什么不能只是朋友，也不肯开口伤人；是一句“还是觉得不妥”道尽两边得不到认同的辛酸；是不评价，不打探，常怀善意去体谅。没有好恶爱恨么？那又何以见得。只是她们是心里透亮，表情上不表露，也不会急吼吼去表达的中国人。
　　憋着，也是蓄力的弓弦。不说，不代表没人倾听。有了伙伴，面对世界也多了分底气，真正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青天白日下无数人你争我夺，多一个人站到身旁，也是欣慰。正是因为互相信任，才能交情淡如水，也没什么标准拿来衡量。正是因为信任，才敢在寒冬里醉酒，袒露最放肆不设防的一面开怀而歌。这真是很打动人的一幕，都不必绷着，都疯吧。
　　她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丈夫，只会说，算了不提也罢；她不说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生活有多困顿；她也不提及感情纠葛无从选择，即使这被前面两位看在眼里。最后，也不过是买酒再醉一场。砸了酒杯就像砸的是愤恨烦恼。再深厚的交情，再无望的未来，再多的隐忧都不说。祝酒的时候，我以为她们要敬给纽约，敬给生活或者希望。她们没有，她们只是喝红了脸说，敬这第一场大雪。怀胸襟者当如是。
　　酒瓶在天台上迎来新一天的太阳，她们再次分开，隐没在各自的日子里。没有后话，无论将来是怎样的不如意，没有什么能难倒隐藏着豪气的人。
　　我只看过斯琴高娃后来的皇太后演出模式，张艾嘉操劳的妈妈形象，和越来越深不可测的张曼玉，不记得她们也曾年轻过。在这部戏里，斯琴高娃沉稳大气的表演方式初见端倪，有力，稍嫌过于用力，但一个朴实憨厚的女人形象大概就是这样。张艾嘉的浪荡女也很佻达，笑容里都是小心思，居然老外不识千里马不肯给她演大角色。尤其让我惊了一下的是张曼玉，（这个时候她好像已经拔了虎牙）大多数时候都表情冷淡有礼，心思很重的样子。几场感情戏拿捏的非常让人叹服，在没有多余台词烘托场景的情形下，让人一下就能明白，什么叫眼神里都是戏。那明明就是在说“我希望你懂”和“你是否和我一样”，诚恳和期待的样子真的十分动人。
　　离她们所演绎的时代，已此去经年。欲言又止对这部电影来说，真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只需要记得她们欢畅地笑过。在真实或虚构的世界，从前和现在，她们缓步前行，纵使他年人落花流水地老去，也请记得，她们阔气地将酒敬给了大雪，而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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