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他死于无爱 (没有爱情的一年影评)

2009-07-29 02:00:06 　　来自: 蘇格貓底小姐 (听你讲道理，比死还难过。)
Un año sin amor / 没有爱情的一年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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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这部电影翻译成日以做爱，也不知道为什么海报上要夸张一个男人裸露的背脊。不过电影不但和猎奇毫无关系，而且可说是平平无奇。没有任何活色生香的场面，没有高潮和结局。它并不试图讲一个故事，它只呈现一个身患爱滋病的诗人一段短小的生命历程——平静琐碎的，和你的生活，和你邻居的生活无甚区别。
　　
　　这是一部自传。年轻的阿根廷诗人帕布洛独自从巴黎回国，和他的姑妈住在一起。他无法忘记因爱滋病去世的恋人，在日记里写道：“他去世是因为我离开他吗？他原谅我了吗？他恨过我吗？他爱过我吗？”像所有的诗人一样，他的内心敏感脆弱，比任何人都需要爱。害怕孤单又自我封闭，疑似患有交流障碍，不能在一般的社交活动中得到快乐（或懒得社交），于是他在杂志上登广告，试图寻找一位爱人。当他知道自己身患绝症没有几天可活的时候，他竭力避免用药拒绝治疗，在他脑海里萦回的是“爱”的问题，他并不需要药，至少不是他最需要的，他需要的是真诚的爱和与之而来的温暖的陪伴。这个愿望听起来那样简单，又那样奢侈，似乎是只有理想主义者才会有的想法。而美好的东西未能像预期的那样及时来临。
　　
　　电影里重复出现帕布洛在破旧空旷的街道上踽踽独行的场景，这些陈旧的人行道反射着每天晚上从成百上千个街灯中燃烧释放的有毒气体，路程从来没有起点，亦看不到终点，似乎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被阴影埋没了的他孤单窄瘦的身影全然是他心理状态的写照——周围是明亮的，而他却很暗。他的脚步非常轻快，像满怀信心地赶去一个可以给他带来安慰的什么地方一样，可是，那是什么地方呢？然而，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除了色情影院。每次他难以忍受疾病侵扰的时候都会去同一家色情影院在那里和陌生人做爱，借此暂时遗忘自己的病情，和深入骨髓的孤寂。但生理上的快感带来的安慰就像吸食鸦片后看见的奇妙幻境一样，转瞬即逝，短暂的欢愉和随之而来的痛苦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因为孤寂去和陌生人交欢，却在从对方的身体里抽离出来时感到加倍的孤寂；因孤寂他日复一日地饮鸩止渴，直到有一天醒来，发觉自己已经百毒不侵。
　　
　　直到有一天，帕布洛偶遇一间皮革俱乐部的老板的情人马丁，出于对爱的渴望和诗人本身像豌豆上的公主一样精细到简直难以界定的感觉，这惊鸿一瞥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他不断思念着马丁，在日记里写他的名字，像一个陷入了热恋中的人。费了一番周章以后他终于得以和马丁约会。在那天早上他出门去晨炼，唯一的一次，镜头里出现了早晨明媚的阳光，天空蔚蓝宽广，像是一种完美的无限。他收拾好了房间吃了营养早餐。马丁来了，自然他们做爱了，身体上的慰藉因精神和感官的极度孤单而拥有了百倍的价值，他看着挤在身边熟睡的马丁脸上流露出那种欣慰和爱恋的笑容，他觉得自己似乎得到了久违的爱情，这种他单方面虚构的，却很了不起的情感好像把温和的抚慰带给永不愈合的伤口，带给引诱肉体和精神造反的痛楚，在一瞬间，他似乎又可以重新去面对生活中的问题。当他不断在日记里书写着对马丁的思念时，他暂时忘记恶化的病情和自己时日无多这件事情。过了一阵子他应俱乐部老板和马丁的邀请去接受一份“特别的礼物”，也就是一场三人SM游戏。在暧昧昏暗的灯光下，没有刀锋的刀划过他的身体令他感到非常惊恐，他爱恋的马丁神色冰冷地看着自己，他明白过来他对自己没有爱意，他只把他当成俱乐部里众多穿一件发亮的皮革服装，需要靠受虐得到快感的顾客中的一个，或更糟，仅仅是一个玩具。于是他冷淡地与马丁告别，回到原先像坟墓一样的生活里去。鲁宾逊走出了荒芜的岛，漂流的船最终会航行到哪怕最无名的海岸，可是，一个内心充满爱的人若陷入无爱的黑渊，他又该如何才能找到有亮光的出口，去恢复对世界的希望和对生命的憧憬？
　　
　　帕布洛自我封闭，他与姑妈、父亲相处得都并不太好，无法与他们进行有效的交流，而他们也未能对他的需求作出充分反应。因为交流陷入困境，所谓彼此之间的态度非常“含蓄”，惟有在日记中，帕布洛才能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按照社会学家齐美尔的说法，这种外在的含蓄的内在方面不仅是冷淡，还有轻度反感，相互疏远和排斥，在较为密切的接触中，这些态度会突然爆发成憎恨，甚至斗殴，他的日记出版后，他坦率的文字和情感触怒了父亲和姑妈，他被逐出家门。电影里有一个细节，出版商在他的日记上加了一条醒目的橘色腰封，上面赫然写着HIV Positive，似乎可以吸引人的不是他的文字，而仅仅是他是一个同性恋和爱滋病患者。这个细节再次证明了帕布洛对世界的怨恨的合法性——精神的黄金没有滚过虚弱的人类的灵魂，对别人的伤口，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抱以宽容和怜悯（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怜悯别人的资格），而是带着某种施虐狂心理，隐隐兴奋地加以没有任何正当性的道德评判。而任何一种生活，即便是注定要毁灭的，也是人的生活，难道，你以为你是古老的执法者，拥有裁判权吗？
　　
　　电影的最后，被父亲赶走的帕布洛无处可去，于是来到他一直光顾的色情电影院。他的脸色像平常一样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悲，也没有不安。斗争和反抗总是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希望，而真正的绝望却是无声的，似乎连呼吸也变得多余，生命对于他已经可有可无；命运在他身上加诸的一切，他都能沉默着一并接受。曾经敞开的门现在有关闭了，他无比镇静地走下电影院狭窄的台阶，像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顺从地穿行于命运铺设的狭窄的甬道就可以。然后屏幕上打出演员和鸣谢机构的名字，看起来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局，对于一部没有故事的电影，这也可想而知。一部电影的故事就像一件艺术品可见的物质性，容易捕捉，也并非最重要。波德莱尔说观赏一件艺术品关键不在于其过于清晰的象形文字或含义明显的主题里，而是在其所具有的灵魂中，在其所蕴涵的气氛里，在其投射在我们的心灵使所产生的明暗里。《无爱的一年》里没有高超的拍摄技巧或经典的对白，从头到尾男主角的情绪都没有什么大的起伏，甚至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它当然不是一部艺术杰作，而正因为除去了一切夸张的声响法，不刻意制造悲惨气氛，不试图博取同情，它却得以在“意义隐居的深处留下记忆”，在心里留下一片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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