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7-12 19:47:27
来自: 何倩彤
(send in the clowns)
Synecdoche, New York / 纽约提喻法的评论



5
你病了。你與你的妻和女兒分開了。你與你之後的女人分開了。你與你之後之後的女人分開了。你的妻死了﹐你的女兒死了。你之後的女人離開了。你之後之後的女人也死了。你病了﹐你一早便說﹐你要死了。無論何種年歲﹐何時何地﹐你說:我病了﹐要死了。她走了﹐她死了。
你的妻一筆一筆的﹐描畫著她那微縮、渺茫的世界。你苦苦用放大鏡﹐放大再放大。你在她的畫作面前﹐原地踏步﹐越傾越前﹐卻無法進入﹐畫內那個溶爛的女人。
之後的女人說:「畢竟她離開你都一年了。」
你:「才一個星期呀。」
之後的女人說:「我想我要替你買個日曆了。」
你的女兒﹐隨你的妻離開了。你的女兒叫她媽媽轉告你﹐別偷看她留在家中的日記。你自然是翻箱倒櫃的﹐把日記掘出來﹐恨不得把它吞到肚子裡去。你讀著讀著﹐花了大半生的光陰﹐要把你四歲的小女兒吞進肚子裡去。她紋身了。她的四肢伸長了。她的經期來了。她不再愛粉紅色。她也懂得接受人體內流淌的溫血了。她長大了。
但你說:「她才四歲。他媽的她才四歲。」
別人說:「她已經十一歲了﹐你知道嗎。」
之後的她請求你把她當作你的妻。請求你把她的女兒當作你的女兒。但你仍執意保衛你那永遠四歲的小女孩。
之後之後的她選新房子了。明明應該一種新生活不是嗎。偏偏烽火四起。一室幽火﹐就那樣她買下一幢煙霧彌漫的房子。就那樣她和你份外迷濛。就那樣玩笑變得無以名之。時間偏偏是末日的前夕。末日了﹐大家都要離開﹐她偏偏要比大家早走一步。偏偏要她的男人看著她斷氣。醫生來了﹐她的死因﹐是濃煙。這麼多年了不是嗎。這所房子庇蔭她﹐也要了她的命。但這所房子﹐是她自己選的﹐你記得嗎。
你的工作人員說﹐十七年了﹐你何時把觀眾帶來。那麼多人看著你﹐他們都在等你﹐你知道嗎。
主人翁經歷了一點甚麼﹐然後再也無法恢復或回到之前的狀況:活著﹐其實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死亡經歷的累積﹐我們累積了一天的生命﹐就意味著我們無法回復到這一天以前的生命。主人翁發現了這一點就會感覺非常非常悲哀﹐因為生命的現實居然就是死亡的現實。更悲哀的是:在現實裡﹐他或她從來不是甚麼主人翁。從來沒活過﹐而且一直是那麼不重要地死著;於是祇剩下最後一個希望:「幫我寫一個我的故事﹐好不好?」《我妹妹》
所有人都齊集著﹐給借屍還魂﹐再預備下一次輪迴。在那個微縮的紐約﹐輪迴是向內的、無盡的進程。他演你﹐又有別人來演他﹐又有別人來演那個演他的他。每個人都是一個別的人的擬仿。你是整套戲的中心。你看著這所有人以你為中心描出一朵複雜難懂的、由關係組成的蓮花。
演出我的故事﹐好不好?
於是你找了個人來演你﹐演出了你未圓的死亡。那個他說﹐我今生今世都在看著你﹐但你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看。所以﹐看著我吧﹐看著我心碎﹐看著我下墮﹐看著我知曉死亡之後一無所有。他跳了。他來到他的旁邊﹐說﹐當時我沒死﹐你也不許死。起來吧。但他不是拉撒路。我們誰也不是拉撒路。所以沒有人起來。
你不死﹐我如何離開。但你想我離開﹐不是嗎。
塞利納寫《茫茫黑夜漫遊》﹐極盡黑暗。說到其寫作動機﹐他自言「最大的失敗,莫過於忘卻,尤其忘卻使你歸天的事情,死得不明不白,死而不知人是多麼的卑鄙。當我們身處絕境的時候,不必打腫臉充胖子,也不該忘卻,而要如實說出全部真象,揭露人們墮落的全部原因。然後閉上嘴巴,跳入深淵。能做到這一點,一生算有交待了。」
但查理考夫曼看到的是種真象呢。他躍入深淵。教觀眾﹐只得黑暗﹐可供凝視。我告訴我自己﹐這樣的黑之又黑﹐我必定不能再看。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為了等待一個電話、一封信、一餐飯﹐而不記得自己身處現在。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等待把你遺棄的人回頭。遺棄你的人已經被另一個人遺棄了,你知道嗎。不該再去清理同一個房間。它要塌下來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眼睜睜把已熟知的劇情翻看。不該在世界末日前把你的話語再聽一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你看著﹐下一個自己﹐如何把最微不足道的語調﹐校正過來﹐你覺得結尾會不一樣。你覺得如果我們說個更好的再見﹐一切都會不一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年月都過去了﹐沒有人了﹐你知道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
p.s.
我很喜歡的一段對白
Everything is more complicated than you think. You only see a tenth of what is true. There are a million little strings attached to every choice you make; you can destroy your life every time you choose. But maybe you won't know for twenty years. And you may never ever trace it to its source. And you only get one chance to play it out. Just try and figure out your own divorce. And they say there is no fate, but there is: it's what you create. And even though the world goes on for eons and eons, you are only here for a fraction of a fraction of a second. Most of your time is spent being dead or not yet born. But while alive, you wait in vain, wasting years, for a phone call or a letter or a look from someone or something to make it all right. And it never comes or it seems to but it doesn't really. And so you spend your time in vague regret or vaguer hope that something good will come along.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connected,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whole,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loved. And the truth is I feel so angry, and the truth is I feel so fucking sad, and the truth is I've felt so fucking hurt for so fucking long and for just as long I've been pretending I'm OK, just to get along, just for, I don't know why, maybe because no one wants to hear about my misery, because they have their own. Well, fuck everybody. Amen.
Synecdoche, New York / 纽约提喻法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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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病了。你與你的妻和女兒分開了。你與你之後的女人分開了。你與你之後之後的女人分開了。你的妻死了﹐你的女兒死了。你之後的女人離開了。你之後之後的女人也死了。你病了﹐你一早便說﹐你要死了。無論何種年歲﹐何時何地﹐你說:我病了﹐要死了。她走了﹐她死了。
你的妻一筆一筆的﹐描畫著她那微縮、渺茫的世界。你苦苦用放大鏡﹐放大再放大。你在她的畫作面前﹐原地踏步﹐越傾越前﹐卻無法進入﹐畫內那個溶爛的女人。
之後的女人說:「畢竟她離開你都一年了。」
你:「才一個星期呀。」
之後的女人說:「我想我要替你買個日曆了。」
你的女兒﹐隨你的妻離開了。你的女兒叫她媽媽轉告你﹐別偷看她留在家中的日記。你自然是翻箱倒櫃的﹐把日記掘出來﹐恨不得把它吞到肚子裡去。你讀著讀著﹐花了大半生的光陰﹐要把你四歲的小女兒吞進肚子裡去。她紋身了。她的四肢伸長了。她的經期來了。她不再愛粉紅色。她也懂得接受人體內流淌的溫血了。她長大了。
但你說:「她才四歲。他媽的她才四歲。」
別人說:「她已經十一歲了﹐你知道嗎。」
之後的她請求你把她當作你的妻。請求你把她的女兒當作你的女兒。但你仍執意保衛你那永遠四歲的小女孩。
之後之後的她選新房子了。明明應該一種新生活不是嗎。偏偏烽火四起。一室幽火﹐就那樣她買下一幢煙霧彌漫的房子。就那樣她和你份外迷濛。就那樣玩笑變得無以名之。時間偏偏是末日的前夕。末日了﹐大家都要離開﹐她偏偏要比大家早走一步。偏偏要她的男人看著她斷氣。醫生來了﹐她的死因﹐是濃煙。這麼多年了不是嗎。這所房子庇蔭她﹐也要了她的命。但這所房子﹐是她自己選的﹐你記得嗎。
你的工作人員說﹐十七年了﹐你何時把觀眾帶來。那麼多人看著你﹐他們都在等你﹐你知道嗎。
主人翁經歷了一點甚麼﹐然後再也無法恢復或回到之前的狀況:活著﹐其實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死亡經歷的累積﹐我們累積了一天的生命﹐就意味著我們無法回復到這一天以前的生命。主人翁發現了這一點就會感覺非常非常悲哀﹐因為生命的現實居然就是死亡的現實。更悲哀的是:在現實裡﹐他或她從來不是甚麼主人翁。從來沒活過﹐而且一直是那麼不重要地死著;於是祇剩下最後一個希望:「幫我寫一個我的故事﹐好不好?」《我妹妹》
所有人都齊集著﹐給借屍還魂﹐再預備下一次輪迴。在那個微縮的紐約﹐輪迴是向內的、無盡的進程。他演你﹐又有別人來演他﹐又有別人來演那個演他的他。每個人都是一個別的人的擬仿。你是整套戲的中心。你看著這所有人以你為中心描出一朵複雜難懂的、由關係組成的蓮花。
演出我的故事﹐好不好?
於是你找了個人來演你﹐演出了你未圓的死亡。那個他說﹐我今生今世都在看著你﹐但你除了自己以外一無所看。所以﹐看著我吧﹐看著我心碎﹐看著我下墮﹐看著我知曉死亡之後一無所有。他跳了。他來到他的旁邊﹐說﹐當時我沒死﹐你也不許死。起來吧。但他不是拉撒路。我們誰也不是拉撒路。所以沒有人起來。
你不死﹐我如何離開。但你想我離開﹐不是嗎。
塞利納寫《茫茫黑夜漫遊》﹐極盡黑暗。說到其寫作動機﹐他自言「最大的失敗,莫過於忘卻,尤其忘卻使你歸天的事情,死得不明不白,死而不知人是多麼的卑鄙。當我們身處絕境的時候,不必打腫臉充胖子,也不該忘卻,而要如實說出全部真象,揭露人們墮落的全部原因。然後閉上嘴巴,跳入深淵。能做到這一點,一生算有交待了。」
但查理考夫曼看到的是種真象呢。他躍入深淵。教觀眾﹐只得黑暗﹐可供凝視。我告訴我自己﹐這樣的黑之又黑﹐我必定不能再看。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為了等待一個電話、一封信、一餐飯﹐而不記得自己身處現在。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等待把你遺棄的人回頭。遺棄你的人已經被另一個人遺棄了,你知道嗎。不該再去清理同一個房間。它要塌下來了。你知道嗎。不該再眼睜睜把已熟知的劇情翻看。不該在世界末日前把你的話語再聽一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你看著﹐下一個自己﹐如何把最微不足道的語調﹐校正過來﹐你覺得結尾會不一樣。你覺得如果我們說個更好的再見﹐一切都會不一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年月都過去了﹐沒有人了﹐你知道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
p.s.
我很喜歡的一段對白
Everything is more complicated than you think. You only see a tenth of what is true. There are a million little strings attached to every choice you make; you can destroy your life every time you choose. But maybe you won't know for twenty years. And you may never ever trace it to its source. And you only get one chance to play it out. Just try and figure out your own divorce. And they say there is no fate, but there is: it's what you create. And even though the world goes on for eons and eons, you are only here for a fraction of a fraction of a second. Most of your time is spent being dead or not yet born. But while alive, you wait in vain, wasting years, for a phone call or a letter or a look from someone or something to make it all right. And it never comes or it seems to but it doesn't really. And so you spend your time in vague regret or vaguer hope that something good will come along.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connected,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whole, something to make you feel loved. And the truth is I feel so angry, and the truth is I feel so fucking sad, and the truth is I've felt so fucking hurt for so fucking long and for just as long I've been pretending I'm OK, just to get along, just for, I don't know why, maybe because no one wants to hear about my misery, because they have their own. Well, fuck everybody. A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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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15 12:35:45 犀牛大哥
我一直记得某本杂志上写这个电影,说他想把一辈子的事情放在两个小时里,就象把世界都装到玻璃球里再扔到地上摔个粉碎一样那时还没看电影,却已经流下泪来了
想做的事情太多,而时间永远都觉得少
2009-07-15 17:44:41 [已注销]
我一看完就把这电影删除了揭我最痛的伤疤 挖我最伤的记忆
我受不了这样的电影
引导我悲观厌世
我他妈情愿做一个小傻瓜!那有这样!
但是问题是 一切都不可逆转了!!!
2009-07-15 18:51:07 何倩彤
我也受不了2009-07-17 14:32:35 [已注销]
后面这段英文是哪里来的~没看过电影,只看到评论
2009-07-17 21:21:46 UNCLE AI
写得太好了!转了,谢谢2009-07-17 23:49:40 何倩彤
最後那段英文是片中一場喪禮中牧者的獨白2009-08-08 01:43:13 [已注销]
查理考夫曼的电影,真的好。。这片,我看了两次。。才通晓。。。
2009-08-25 10:04:26 D. [;\infty;]
我在看的时候,忍不住在想,我要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就发现你做了同样的事。
2009-08-25 13:47:04 何倩彤
:D2009-08-25 22:47:44 [已注销]
昨晚又把这电影重新看了一次.太悲伤了,在上帝面前,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小蚁,
艰难生存...电影的基调是那么的绝望,无奈,悲苦....
整部电影从头到尾可以看作就只是一出戏,演尽一个人的一生...
2009-08-26 09:20:21 [已注销]
经历了一些人一些事,回头看看这个评论,算是在心里有了共鸣:我们每天都在死亡,昨天是一个死去的我,今天却又未必是重生~诚如文始处所说:活著﹐其實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死亡經歷的累積﹐我們累積了一天的生命﹐就意味著我們無法回復到這一天以前的生命2009-08-26 10:19:22 何倩彤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也是對charlie kaufman講的﹐他再這樣﹐他的電影我都無法再看了
2009-08-31 18:51:25 Karma
这是在戏中戏的葬礼上神父说的,印象深刻。2009-11-20 19:59:13 寒冰之瞳
Lz别重复那句话 我要崩溃了2009-12-02 22:59:47 luby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知道嗎”还记得 魂断蓝桥 中罗依对玛拉说的这句话(他向她求婚喽~) 扯远了。。。 我还在上学 电影中的许多痛还没经历 但每个人会有相似的经历 “他”观察人,“他”也被观察着。我们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我们经历着自己的悲欢离合,放松些吧,就像余华写的小说,我们《活着》。2010-01-21 23:54:36 棋它
惶然绝望的永不停止2010-03-08 20:52:28 弥弥
痛苦都是相似的,没有人是不同的……关于生存与死亡的话题,他不是第一个探讨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何必一定要用这样一种让所有人事都沉寂的基调去探讨?2010-04-08 00:38:10 ashy
i was just so sad2010-04-17 00:58:32 天蝎座清水
很好的电影,也是我看到的最清楚的影评;也许一开头会有点平淡,但是半个小时后开始让人不能停下来2010-04-25 21:17:23 lmiou
好文字,谢谢2010-06-26 23:04:42 小众电影
你终于看懂了,赞一个2010-07-31 15:33:08 聂
好文字 谢谢2010-12-17 14:21:23 Nathan
如果我們不再裝出我是ok,表現出我的軟弱,那然後呢?其實人生是苦,要經歷太多未必人可以承受得了的
只是不能沈溺於自我痛苦之中,這點很認同。
2011-11-17 08:15:40 酸枣
尼玛写得真好!2011-12-18 16:07:39 長袖背心
我總算撐住…看完了!>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