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施密茨与她的“朗读者”

2009-03-30 15:42:00   来自: souvent (永爱小沛)
The Reader / 朗读者的评论   3 star rating3 star rating3 star rating  3


  我们假装它只会在一个地点,一个时间,发生一次。我们对周遭视而不见,假装听不到人类不停的哭泣。
  ——阿伦·雷乃《夜与雾》
  
  “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古罗马竞技场用几百年的时间处死过50万人,奥斯维辛短短四五年就毁灭了110万生命。二战硝烟散尽,集中营的毒气室和焚尸炉矗立在疲惫的世人面前,这些机器的坦率和高效,一度几乎毁灭了人类对这个世纪所有自信和憧憬。难道,奥斯维辛也是科学、文明和进步结出的果实?是什么让那些拥有理智和同情心的普通人甘为刽子手,或者在刽子手面前沉默?
  六十多年来,这些问题凝结成一只逡巡在西方世界上空的幽灵,一度似乎解决了,但从没被遗忘。不断有人跳出来,回忆、阐释这段历史。德国人哈德·施林克也是其中之一。他起初没有料到小说《朗读者》会在世界范围造成轰动,诚如他所言,这部作品“太个人化”,也“太德国化”了;凯特·温丝莱特可能也没有想到,她在电影《朗读者》里的纳粹女看守角色,在第81届奥斯卡奖的评选中助她捧得最佳女主角的小金人。
  这个故事是如此简约飘忽,仿佛只是书斋里一个人几缕自说自话的思绪;然而,它又是丰沛而沉重的,它让所有因奥斯维辛之谜而困惑不安的人们战栗。
  
  普通法西斯
  好莱坞一线女星里,也许没有谁比温丝莱特更合适出演汉娜·施密茨。在15岁的少年米夏·伯格眼里,36岁的汉娜眼睛浅蓝、嘴唇丰满,“下巴很有力的样子”,“轮廓是很完美的曲线”,“一张典型女性的脸盘,开阔饱满而不轻易动容。”
  在这样一部英语片里,英国演员温丝莱特不能,也不需要演绎一个纯正的德国女人,她演出了汉娜的姣好、丰腴、一点点阳刚之气和下层女工的粗率,就足够了。最重要的是,她够自然。那场经典的更衣戏里,让米夏怦然心动的,不是汉娜的裸体,是她“向自己身体内部收敛进去,任其独行其是”的那种“安详稳重”和超然物外。她就是缺一点理所当然的强势,但这不是她的错。
  卢梭有华伦夫人,于连有德瑞拉夫人,男孩子经历一个年长女人而成长,在西方语境里早已成为陈词滥调。近年来的《教室别恋》(1995年)和《钢琴教师》(2001年),只好在挖掘人性扭曲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米夏和汉娜的故事,如果只看他们怎样相遇相亲到莫名分离,似乎没什么新意——只有一点异色,这段忘年恋切断前后联系单独看,悖德的罪恶感微乎其微。电影用舒缓的叙事和铺张的暖色,倾力渲染了米夏为汉娜朗读时两人感受到的惬意和融洽。
  他们那时有多快乐,汉娜突然作为被告席上的纳粹站在米夏面前,让他明白了“朗读者”的真正含义,就有多残酷。施林克早年是一位侦探小说家,他给汉娜设计了两个秘密,她是纳粹,还是文盲。但前一个谜底,无论小说还是电影,都没跟大家玩解谜游戏,而是将真相直接推到前台,不给人躲闪空间,只能直视。这一点,十分德国。
  普普通通的售票员和纳粹战犯,两个汉娜如果都被观者接受,人们就不得不去想:如果战争不爆发,她不就是一个西门子的女工么?她的本性那样自然率真,难道灭绝人伦、扭曲暴戾的法西斯罪行在这片土地上,是“自然而然”发生在普通人身上的?
  
  生死朗读
  汉娜可以选择她的朗读者;她的选择,有关生死。
  很多集中营的故事,都有关选择。《苏菲的抉择》(1982年),就是让一个母亲在儿子和女儿里选择,两个只能留一个。《辛德勒的名单》(1993年)上选了谁,谁就可以活下去。汉娜,作为集中营看守,定期定量选择瘦弱的犹太人去送死。她也会选择一些“纤弱细嫩”的女孩子,好吃好喝养着,夜里为她朗读。
  汉娜让他成长,但他走不出汉娜。他是她永远的,最后的朗读者。他们的灵魂,因为朗读而羁绊一生,也因为朗读而再没有交集。少年米夏和青年米夏由一位演员完成。他可不是原著中没长高的小孩子,比温丝莱特还高一截。小说里汉娜占有、支配小米夏,他无原则地向汉娜妥协。电影软化了这种倾向。实际上,汉娜对米夏的统摄力持续了后者的大半生。小说里,汉娜受审的前后,米夏在心里忍不住为汉娜开解:她是想那些朗读者最后的时光好受点吧。不这样想,他怎么能接受自己也是汉娜的朗读者这个事实。不是因为他街头发病,被汉娜救助,他俩怎么会相识?他和那些死去的朗读者,有多少不同?
  内心的激荡过后,米夏选择麻木不仁地活下去。他失去了爱的能力,婚姻失败,在自我的精神世界里孤独地游弋。电影选择了平庸但容易理解的细节来表达:米夏和一起听审判的女同学交往,半夜离开她身边,回自己的寝室独处。
  米夏与妻子分手后,主动当起了汉娜的朗读者。他的朗读磁带,是拒绝交流的倾诉。他收到汉娜的信小心存放,但从不回信,他的拒绝,加快了汉娜生命力的枯竭,甚至可以说促成了她的自杀。这算不算朗读者的复仇?
  书里的点题之笔在电影里不见了。本来,米夏按照汉娜的遗愿,找到当年的一名幸存者。他向那人坦言道:“我是她的一名朗读者。”电影则让米夏说:“我年轻时和汉娜有过情事(affair)。”境界的差别一目了然。
  这是考虑到通俗电影的受众,在刻意弱化原著残忍的拷问,强化爱情元素。可是,最动人的爱情从来都不是生长在平地上的。鸿沟两边的有情人才让人难忘——无论他们选择跨过去,还是默默相望,抑或在跨越的时候跌落深谷。爱与死,都是有了选择,才激动人心。
  
  两代人
  汉娜的年纪可以做米夏的母亲,他们是两代人。庭审中,还有两个汉娜的同代人,作为她的比照。汉娜因为不愿承认自己是文盲,承担了其他人的罪责,米夏在犹豫,是否向法庭揭穿她的秘密。彷徨难以决断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请教父亲,一位哲学教授。父亲因为没帮他想通这个困扰而倍感不安。集中营讨论班的教授,有点这个角色的影子。另一个重要的小配角则全然不见了。米夏走访集中营故地,路上一个司机很生动地讲起照片上处决犹太人的场景,并说那只是“活计”而已。米夏听罢勃然大怒,说:“那就是您吧?”
  书中,米夏的很多同龄人想清算父辈整整一代人在第三帝国面对罪行的沉默,米夏在狂热过后认为,声讨父辈,不过是想洗刷自己的羞耻感。而两代人说到底是分不开的,和父辈划清界限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作为总结陈词,米夏对自己说,“我爱汉娜,这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命运,是德国人的气数!”汉娜和米夏的爱恨痴缠,俨然是两代人关系的隐喻。那个声讨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当代人需要这样的隐喻。再个人化的故事,一旦让席卷在时代洪流里的大多数觉得是他们自己的故事,这就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
  
  改编自美国历史上真实事件的《浪潮》(2008年)告诉我们,启发自由散漫惯了的中学生自发创造一个微型的第三帝国,只需要五天时间。伟大的纪录片《夜与雾》(1960年)结尾处,镜头凝视集中营的废墟时,画外音这样问道:
  “有谁能从这瞭望塔里,提醒大家新的刽子手到来?”
  “他们的面目真的和我们不同吗?”
  ————————————————
  《文艺报》(2009.3.21)
  这里是没有编辑过的原稿。
你认为这篇评论: 39 1

2009-03-30 19:42:14 mysterioussea

  好的`

2009-03-30 20:31:58 教父

  写得好

2009-03-30 22:00:51 陌陌

  非常好

2009-03-31 00:02:30 Fo丶SeJust

  谢谢和大家分享...

2009-03-31 00:09:31 骄阳似我

  看过此片 自己曾有一半相似的经历,哭过

2009-03-31 17:38:38 nadal

  赞一个~

2009-03-31 17:49:35 Kristena

  好

2009-03-31 18:22:04 Koshoki

  写得很好 片子也看了 哭了还

2009-03-31 18:34:20 格蘭默斯

  的确大多数情况下,书是要比电影完整的

2009-03-31 18:40:46 Samson

  写得真好,配得上小说和电影的情怀。

2009-03-31 19:27:25

  写得真好 看了这部片子,汉娜为爱而恪守的让人感动,选择离开是她对爱情憧憬的延续,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2009-03-31 19:55:38 sarahbonbon

  想要读书

2009-03-31 20:58:17 cherry

  仿佛又看了一遍,多了一层对影片的理解和感动

2009-03-31 21:12:51 青猫❤

  年少时敢刻意亲吻自己的情人,多年以后却不愿再多抓起她的手。。。

2009-04-11 11:50:20 Monika™ 欧

  是啊

2009-04-18 00:46:26 年年

   年少时敢刻意亲吻自己的情人,多年以后却不愿再多抓起她的手。。。+1

2009-04-24 11:28:46 [已注销]

  理解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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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 The Reader

导演: 史蒂芬·戴德利

主演: 凯特·温丝莱特 / 大卫·克劳斯 / 拉尔夫·费因斯

类型: 剧情, 爱情

地区: 美国, 德国

片长: 124 分钟

上映: 2008-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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