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2-26 00:06:15
来自: 天涯
(生命是一场幻觉)
江湖的评论
5
上上个周末，我不是在美术馆，就是在去美术馆的路上。作为今年何香凝美术馆“人文之声”系列学术讲座的最后一个单元，纪录片导演吴文光和他的农民朋友们，还有影评人张亚璇和几位纪录片作者，在深圳给我们上了一堂两天三夜的大课，题目叫“从乡村到都市”，采取的是看片加讨论的方式，谓之纪录片论坛。
老实说，大多数纪录片不是一种视觉的享受，连续看八部纪录片更是如此。以至于我不时在放映期间打盹，或者连打几个哈欠。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周日晚上的专场讨论，一方面是很疲劳，一方面是无法忍受隔壁麦当劳的垃圾食品。不知吴文光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首先引述一下本次论坛的简介：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变革，包括传统到现代的变迁、政治与经济的体制改变、信仰及日常生活的被影响，种种人的生活、命运的改变与故事都可以浓缩在“乡村进军都市的路上”。作为始终关注社会现实和人的真实处境的纪录片，在近10年来 有相当数量的作品都聚焦于这类“人在路上”的题材。
论坛从周五晚上开始，先是所有纪录片作者的介绍，主持人是吴文光。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之前只看过他的第一部片子《流浪北京》。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光头很亮，山羊胡子，说话抑扬顿挫，很有力量。他首先介绍了村民影像计划，最初是中国-欧盟政府合作项目，这个项目由两部分组成，其中一个是在全国范围内选取十位农民，对他们进行简单的DV使用培训，让他们拍摄自己的村子。最初是每人拍摄一个十分钟的关于村民自治的短片，项目结束后他们并没有停止拍摄，继续将镜头对准了身边的人和事。在吴文光的草场地工作站的帮助下，他们不断创作出新的作品。此次放映的三部长片是其中三位农民的最新作品，名字都叫《我的村子2006》。紧接着放映第一部片子，作者叫邵玉珍，村民影像计划的参与者，北京顺兴县的一位农村大妈。她拍摄的东西随意性很强，基本是拍到什么算什么，感觉有些象家庭录象。最出彩的地方是北京电视台对她家的采访，开始是记者在家门口反复试音，然后是对她老伴的反复诱导，最后是全家一起看有那次采访的电视新闻。这段笑料百出，折射出我国新闻媒体的虚假与做作。吴文光对她评论很高，认为DV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个器官。
周六上午放映的是深圳本地的作品，刘高明的《排骨》。此人是设计师，有自己的公司，业余时间拍纪录片。片子的主角叫排骨，深圳卖盗版艺术片的小贩。刘高明常在排骨那儿买碟，两人称兄道弟，因此有拍片的条件。此片完成于2006年，之前只在深圳小范围内放过。片长两个小时，大多数镜头在排骨的出租屋拍摄，中间有一段排骨回江西老家相亲，刘高明一路跟随拍摄。片子成功地表现了一个在城市夹缝中生存的年轻人，他的地下工作，他的感情生活，他的苦闷他的超脱。由于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彼此信任，片子很真实，人物很生活，排骨更是妙语连珠。印象最深的是他谈何为艺术片，他认为那种看起来很闷又看不懂的片子就是艺术片，博得观众一阵笑声加掌声。排骨虽然卖艺术片，自已却不看，他以为顾客找片为乐，在深圳小有名气。有趣的是，放映前他被请到了现场，放映后接受观众的提问。当问及此片对他的生活有无影响时，他说没什么影响，只是开始思考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当问及现在是否有女朋友时，他说有，但回家了，因为对方父母反对，不过他很自信的说，她会回来的。
午后接着放映村民影像计划的第二部长片，作者是陕西蓝田县农民张焕财。张焕财本人和他的片子一样，非常安静，老实本份。他的片子让我非常吃惊。一开始就被吸引住了，一连串的空镜头，雪后的北方村庄一片静谧，美得让人心醉。这就是张焕财的村子。随后出场的是老人和孩子们，他们对镜头充满了好奇，老人的表情那么纯朴，孩子的笑脸那么纯真，我被深深打动了。大量无意识的长镜头，人们在镜头前随意地走动，干活，赌钱，聊天，仿佛摄象机并不存在，甚至拍到两条狗在交配。片中有很多他和老婆的闺中密语，幽默风趣，乡土气息浓厚。结尾极妙，两人躺在床上夜聊，镜头对着室内一角，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正聊到动情处，突然张焕财喊了一声没电了，镜头一黑，打出字幕，观众一片喝彩。除了略为拖沓，片子近乎完美。很难想象一个只接受过短期培训的农民能够拍出如此专业的纪录片。我觉得张焕财很有拍片的天赋，只是他本人和吴文光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是提问时间，腼腆的张焕财在大家的掌声鼓励下终于吐露了心声。原来他并不想当一个农民，一直爱好文学，业余还写小说，梦想有一天成为一个城里人。之前他在深圳打过工。
随后放映的是深圳本地的另一部作品，郭熙志的《回到原点》。此人是深圳电视台的导演，拍过不少纪录片。片子讲述的是个人与体制的冲突。主角是他的一位朋友，安徽铜陵日报的记者。因为不满体制的束缚，与领导多有不合，跑到北京加盟某财经杂志，半年后杂志仍未发行，只好回到铜陵日报，但领导不给他安排工作，内心极为苦闷。此人爱书成瘾，到处收集旧书，从北京回来时带回近百箱书。郭熙志说他一直很敬佩这位朋友，自己在体制内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这个片子拍得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感觉有点象东方时空，主题是反体制的，思维方式却是体制的。或许这就是《肖恩克的救赎》里说的“体制化”。
晚上放映的是本次论坛最有分量的作品，吴文光的《江湖》。1997年开拍，1999年完成，被视为他的转型之作。在此之前，吴文光拍过艺术家（《流浪北京》），红卫兵（《我的1966》），这次他把镜头对准了社会的最底层，来自河南农村的大棚演出团。大棚老板老刘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的女朋友和一群家乡村子附近的爱唱歌跳舞的青年男女在路上巡回演出。英文片名《在路上》，让人想起了凯鲁亚克。豆瓣有人评论说屏幕上散发出荷尔蒙的味道，很恰当。片子很长，两个多钟头，但是脉络很清晰，节奏控制的很好，毫无拖沓之感。这些活跃在城乡结合部为了生存四处流浪的大棚艺人，很象欧洲的吉卜赛人，每天睡在透风漏雨的大棚里，吃着面条馒头大白菜，一旦登上简陋的舞台，立马成为光艳照人的明星，可谁又能知道他们背后的辛酸？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棚也是一个江湖，有爱有恨，有恩有怨，有聚有散，有友情有背叛，有争执有打斗。大棚之外也是江湖，所到之处要和当地政府各种部门搞好关系，遇上“卫生大检查”就被扫地出门，演出时还有地痞流氓捣乱。当年吴文光和助手在大棚里跟他们同吃同住，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消除了他们的戒心，因此得以拍下极其真实的镜头。在镜头面前，他们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感，没有刻意回避矛盾和冲突，几乎是赤裸裸地暴露在摄影机的面前。这一点我非常佩服吴文光。片尾大棚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很久不发工资，内部矛盾重重，他们在无望中奔向下一个演出地。有人问及吴文光他们的命运，吴说片子拍完后跟他们还保持联系，不时打个电话，得知他们仍然在到处流浪，后来在北京还帮他们处理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除了纪录片，吴还根据这些素材写了一本书叫《江湖报告》。 有趣的是我在吴的身上感到一股子江湖气，既有义气也有霸气，或许他本身就是江湖中人。在讨论中吴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用他的话说，谁掌握了话筒，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吴对自己的片子执批判态度，他反思自己的初衷是否有猎奇的心态，否定片中使用的技巧，否定后期的剪辑制作，甚至反感称他为导演。他把自己的纪录片与村民的纪录片相比较，认为自己武功全废。他主张作者把摄影机当做一支笔，抛弃一切束缚随心所欲的创作。这种观点与法国新浪潮十分相似，不同的是他拍的是纪录片，姑且称之为“纪录片新浪潮”。个人以为有利有弊，好处是鼓励更多人拿起摄像机拍摄自己的生活，坏处是可能拍出大量粗制滥造的作品。但愿中国能够出几个特吕弗戈达尔，而不是泛滥成灾空洞无物的垃圾。
周日上午放映《天里》，作者是一个脸型发型都很象李宇春的女孩子，她叫宋田，哈尔滨人。当年的中国欧盟村务自治项目除了邀请十位农民，还邀请了十位青年导演。当年的宋田正在法国学电影，假期回国时听说这个项目马上报名，后来为了片子的后期制作滞留在国内一年多，一直没回法国继续学业。幸好片子在法国马赛纪录片电影节上获了最佳处女作奖，校方一高兴就给了学位。这个片子讲的是东北一个小村子的村委会换届选举的事，拍摄角度很独特，不是拍整个村子，而是拍一个小商店，不是拍选举投票的过程，而是拍竞选班子的选战，不是拍候选人，而是拍助选人。据宋田说，小商店的老板以前当过老师，参加过上届选举但没选上，这次一心帮助自家亲戚竞选。这个人是片子的灵魂人物，在他身上体现了强烈的参政议政意识，这正是基层民主的希望所在。片子有浓烈的东北味道，男人占绝对主导地位，肆无忌惮的粗口，赵本山式的贫嘴，很强相信是一个清秀腆腼的女孩子拍的。片中有一些对时政的评论，让我怀疑有第二个版本存在。果然，据宋田说，送到欧盟的是个20分钟的短片。
午后放映的是《妈妈》，唯一一部与论坛主题无关的片子。作者叫谢莉娜，中国美院新媒体专业的学生，上过吴文光的课。《妈妈》是她的毕业习作，经吴文光指导完成。因为没有受到专业训练，她的第一部片子拍得比较稚嫩，拍摄手法比较生硬。个人以为这是一个好片子，可惜拍坏了。片中的妈妈下岗在家，靠领低保度日，还要供女儿上大学。她将房子出租，自己住在低矮狭小的陋室，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对美仍然有着执着的追求。她用黄瓜美容，穿着鲜艳衣服跳舞。片子最出彩的地方是妈妈在舞池里一个人跳国际，长镜头非常棒，美极了。可惜多数长镜头没有这种效果，让人觉得单调沉闷。妈妈在家中对着镜头起舞，原本创意不错，前后用了两遍，几乎一模一样。街上的镜头摇晃的太厉害，有生理上的不适，初学者最好少用手提拍摄。吴文光的评价是看完片子他也想拍摄自己的母亲，可惜母亲已经去世了。
最后一个片子还是村民影像，作者是来自山东莱州的大胖子王伟。片子一开始是十分钟的自述，他把DV架在村前的小山上，远处是他的村子。在汽车喇叭的轰鸣声中王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曾在新疆当过兵，复员后回到家乡，本想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结果发现事情并不象想象的那样。村子的土地没有全部承包给村民，村委会靠卖地敛财。他带领乡亲们以法律为武装，多次与村委会做斗争，几经周折，至今未果。我对这种自述方式有所质疑，似乎有引导观众先入为主之嫌，不如用影像说话更好。这个片子跟前两部村民影像有很大不同，有很强的对抗性。内容很有现实意义，反映了当今农村的很多问题，比如土地承包纠纷中的村民维权，孤寡老人等弱势群体无人问津，还从老人嘴里听到了毛时代的大饥荒，甚至在片尾嘲笑了一下和谐社会。当电视上报道说一位复旦教授撰文歌颂当今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盛世，王伟轻蔑地骂了一声什么鸟教授。这让观众们很有共鸣，笑声掌声不断。在被问及片子有什么不足时，王伟显得极为自信，说自己的片子很棒，没有不足。但依我看来，最大的不足是粗糙，这也是村民影像的通病。片子杂乱无章，作者思路比较混乱，而且主观意识太强。当然迈克·摩尔的纪录片也很主观，但人家制作精良，且很有说服力。
江湖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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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个周末，我不是在美术馆，就是在去美术馆的路上。作为今年何香凝美术馆“人文之声”系列学术讲座的最后一个单元，纪录片导演吴文光和他的农民朋友们，还有影评人张亚璇和几位纪录片作者，在深圳给我们上了一堂两天三夜的大课，题目叫“从乡村到都市”，采取的是看片加讨论的方式，谓之纪录片论坛。
老实说，大多数纪录片不是一种视觉的享受，连续看八部纪录片更是如此。以至于我不时在放映期间打盹，或者连打几个哈欠。最后，我不得不放弃周日晚上的专场讨论，一方面是很疲劳，一方面是无法忍受隔壁麦当劳的垃圾食品。不知吴文光他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首先引述一下本次论坛的简介：中国最近几十年的变革，包括传统到现代的变迁、政治与经济的体制改变、信仰及日常生活的被影响，种种人的生活、命运的改变与故事都可以浓缩在“乡村进军都市的路上”。作为始终关注社会现实和人的真实处境的纪录片，在近10年来 有相当数量的作品都聚焦于这类“人在路上”的题材。
论坛从周五晚上开始，先是所有纪录片作者的介绍，主持人是吴文光。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他，之前只看过他的第一部片子《流浪北京》。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光头很亮，山羊胡子，说话抑扬顿挫，很有力量。他首先介绍了村民影像计划，最初是中国-欧盟政府合作项目，这个项目由两部分组成，其中一个是在全国范围内选取十位农民，对他们进行简单的DV使用培训，让他们拍摄自己的村子。最初是每人拍摄一个十分钟的关于村民自治的短片，项目结束后他们并没有停止拍摄，继续将镜头对准了身边的人和事。在吴文光的草场地工作站的帮助下，他们不断创作出新的作品。此次放映的三部长片是其中三位农民的最新作品，名字都叫《我的村子2006》。紧接着放映第一部片子，作者叫邵玉珍，村民影像计划的参与者，北京顺兴县的一位农村大妈。她拍摄的东西随意性很强，基本是拍到什么算什么，感觉有些象家庭录象。最出彩的地方是北京电视台对她家的采访，开始是记者在家门口反复试音，然后是对她老伴的反复诱导，最后是全家一起看有那次采访的电视新闻。这段笑料百出，折射出我国新闻媒体的虚假与做作。吴文光对她评论很高，认为DV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个器官。
周六上午放映的是深圳本地的作品，刘高明的《排骨》。此人是设计师，有自己的公司，业余时间拍纪录片。片子的主角叫排骨，深圳卖盗版艺术片的小贩。刘高明常在排骨那儿买碟，两人称兄道弟，因此有拍片的条件。此片完成于2006年，之前只在深圳小范围内放过。片长两个小时，大多数镜头在排骨的出租屋拍摄，中间有一段排骨回江西老家相亲，刘高明一路跟随拍摄。片子成功地表现了一个在城市夹缝中生存的年轻人，他的地下工作，他的感情生活，他的苦闷他的超脱。由于拍摄者与被摄者之间彼此信任，片子很真实，人物很生活，排骨更是妙语连珠。印象最深的是他谈何为艺术片，他认为那种看起来很闷又看不懂的片子就是艺术片，博得观众一阵笑声加掌声。排骨虽然卖艺术片，自已却不看，他以为顾客找片为乐，在深圳小有名气。有趣的是，放映前他被请到了现场，放映后接受观众的提问。当问及此片对他的生活有无影响时，他说没什么影响，只是开始思考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当问及现在是否有女朋友时，他说有，但回家了，因为对方父母反对，不过他很自信的说，她会回来的。
午后接着放映村民影像计划的第二部长片，作者是陕西蓝田县农民张焕财。张焕财本人和他的片子一样，非常安静，老实本份。他的片子让我非常吃惊。一开始就被吸引住了，一连串的空镜头，雪后的北方村庄一片静谧，美得让人心醉。这就是张焕财的村子。随后出场的是老人和孩子们，他们对镜头充满了好奇，老人的表情那么纯朴，孩子的笑脸那么纯真，我被深深打动了。大量无意识的长镜头，人们在镜头前随意地走动，干活，赌钱，聊天，仿佛摄象机并不存在，甚至拍到两条狗在交配。片中有很多他和老婆的闺中密语，幽默风趣，乡土气息浓厚。结尾极妙，两人躺在床上夜聊，镜头对着室内一角，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正聊到动情处，突然张焕财喊了一声没电了，镜头一黑，打出字幕，观众一片喝彩。除了略为拖沓，片子近乎完美。很难想象一个只接受过短期培训的农民能够拍出如此专业的纪录片。我觉得张焕财很有拍片的天赋，只是他本人和吴文光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是提问时间，腼腆的张焕财在大家的掌声鼓励下终于吐露了心声。原来他并不想当一个农民，一直爱好文学，业余还写小说，梦想有一天成为一个城里人。之前他在深圳打过工。
随后放映的是深圳本地的另一部作品，郭熙志的《回到原点》。此人是深圳电视台的导演，拍过不少纪录片。片子讲述的是个人与体制的冲突。主角是他的一位朋友，安徽铜陵日报的记者。因为不满体制的束缚，与领导多有不合，跑到北京加盟某财经杂志，半年后杂志仍未发行，只好回到铜陵日报，但领导不给他安排工作，内心极为苦闷。此人爱书成瘾，到处收集旧书，从北京回来时带回近百箱书。郭熙志说他一直很敬佩这位朋友，自己在体制内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这个片子拍得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感觉有点象东方时空，主题是反体制的，思维方式却是体制的。或许这就是《肖恩克的救赎》里说的“体制化”。
晚上放映的是本次论坛最有分量的作品，吴文光的《江湖》。1997年开拍，1999年完成，被视为他的转型之作。在此之前，吴文光拍过艺术家（《流浪北京》），红卫兵（《我的1966》），这次他把镜头对准了社会的最底层，来自河南农村的大棚演出团。大棚老板老刘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的女朋友和一群家乡村子附近的爱唱歌跳舞的青年男女在路上巡回演出。英文片名《在路上》，让人想起了凯鲁亚克。豆瓣有人评论说屏幕上散发出荷尔蒙的味道，很恰当。片子很长，两个多钟头，但是脉络很清晰，节奏控制的很好，毫无拖沓之感。这些活跃在城乡结合部为了生存四处流浪的大棚艺人，很象欧洲的吉卜赛人，每天睡在透风漏雨的大棚里，吃着面条馒头大白菜，一旦登上简陋的舞台，立马成为光艳照人的明星，可谁又能知道他们背后的辛酸？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大棚也是一个江湖，有爱有恨，有恩有怨，有聚有散，有友情有背叛，有争执有打斗。大棚之外也是江湖，所到之处要和当地政府各种部门搞好关系，遇上“卫生大检查”就被扫地出门，演出时还有地痞流氓捣乱。当年吴文光和助手在大棚里跟他们同吃同住，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消除了他们的戒心，因此得以拍下极其真实的镜头。在镜头面前，他们没有掩饰自己的情感，没有刻意回避矛盾和冲突，几乎是赤裸裸地暴露在摄影机的面前。这一点我非常佩服吴文光。片尾大棚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很久不发工资，内部矛盾重重，他们在无望中奔向下一个演出地。有人问及吴文光他们的命运，吴说片子拍完后跟他们还保持联系，不时打个电话，得知他们仍然在到处流浪，后来在北京还帮他们处理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除了纪录片，吴还根据这些素材写了一本书叫《江湖报告》。 有趣的是我在吴的身上感到一股子江湖气，既有义气也有霸气，或许他本身就是江湖中人。在讨论中吴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用他的话说，谁掌握了话筒，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吴对自己的片子执批判态度，他反思自己的初衷是否有猎奇的心态，否定片中使用的技巧，否定后期的剪辑制作，甚至反感称他为导演。他把自己的纪录片与村民的纪录片相比较，认为自己武功全废。他主张作者把摄影机当做一支笔，抛弃一切束缚随心所欲的创作。这种观点与法国新浪潮十分相似，不同的是他拍的是纪录片，姑且称之为“纪录片新浪潮”。个人以为有利有弊，好处是鼓励更多人拿起摄像机拍摄自己的生活，坏处是可能拍出大量粗制滥造的作品。但愿中国能够出几个特吕弗戈达尔，而不是泛滥成灾空洞无物的垃圾。
周日上午放映《天里》，作者是一个脸型发型都很象李宇春的女孩子，她叫宋田，哈尔滨人。当年的中国欧盟村务自治项目除了邀请十位农民，还邀请了十位青年导演。当年的宋田正在法国学电影，假期回国时听说这个项目马上报名，后来为了片子的后期制作滞留在国内一年多，一直没回法国继续学业。幸好片子在法国马赛纪录片电影节上获了最佳处女作奖，校方一高兴就给了学位。这个片子讲的是东北一个小村子的村委会换届选举的事，拍摄角度很独特，不是拍整个村子，而是拍一个小商店，不是拍选举投票的过程，而是拍竞选班子的选战，不是拍候选人，而是拍助选人。据宋田说，小商店的老板以前当过老师，参加过上届选举但没选上，这次一心帮助自家亲戚竞选。这个人是片子的灵魂人物，在他身上体现了强烈的参政议政意识，这正是基层民主的希望所在。片子有浓烈的东北味道，男人占绝对主导地位，肆无忌惮的粗口，赵本山式的贫嘴，很强相信是一个清秀腆腼的女孩子拍的。片中有一些对时政的评论，让我怀疑有第二个版本存在。果然，据宋田说，送到欧盟的是个20分钟的短片。
午后放映的是《妈妈》，唯一一部与论坛主题无关的片子。作者叫谢莉娜，中国美院新媒体专业的学生，上过吴文光的课。《妈妈》是她的毕业习作，经吴文光指导完成。因为没有受到专业训练，她的第一部片子拍得比较稚嫩，拍摄手法比较生硬。个人以为这是一个好片子，可惜拍坏了。片中的妈妈下岗在家，靠领低保度日，还要供女儿上大学。她将房子出租，自己住在低矮狭小的陋室，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对美仍然有着执着的追求。她用黄瓜美容，穿着鲜艳衣服跳舞。片子最出彩的地方是妈妈在舞池里一个人跳国际，长镜头非常棒，美极了。可惜多数长镜头没有这种效果，让人觉得单调沉闷。妈妈在家中对着镜头起舞，原本创意不错，前后用了两遍，几乎一模一样。街上的镜头摇晃的太厉害，有生理上的不适，初学者最好少用手提拍摄。吴文光的评价是看完片子他也想拍摄自己的母亲，可惜母亲已经去世了。
最后一个片子还是村民影像，作者是来自山东莱州的大胖子王伟。片子一开始是十分钟的自述，他把DV架在村前的小山上，远处是他的村子。在汽车喇叭的轰鸣声中王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曾在新疆当过兵，复员后回到家乡，本想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结果发现事情并不象想象的那样。村子的土地没有全部承包给村民，村委会靠卖地敛财。他带领乡亲们以法律为武装，多次与村委会做斗争，几经周折，至今未果。我对这种自述方式有所质疑，似乎有引导观众先入为主之嫌，不如用影像说话更好。这个片子跟前两部村民影像有很大不同，有很强的对抗性。内容很有现实意义，反映了当今农村的很多问题，比如土地承包纠纷中的村民维权，孤寡老人等弱势群体无人问津，还从老人嘴里听到了毛时代的大饥荒，甚至在片尾嘲笑了一下和谐社会。当电视上报道说一位复旦教授撰文歌颂当今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盛世，王伟轻蔑地骂了一声什么鸟教授。这让观众们很有共鸣，笑声掌声不断。在被问及片子有什么不足时，王伟显得极为自信，说自己的片子很棒，没有不足。但依我看来，最大的不足是粗糙，这也是村民影像的通病。片子杂乱无章，作者思路比较混乱，而且主观意识太强。当然迈克·摩尔的纪录片也很主观，但人家制作精良，且很有说服力。
2008-01-11 12:54:40 HoneySky~复活。
看过《江湖》...南开的东艺楼，由于是被辅导员逼迫参加，所以导致对这纪录片从一开始心中充满愤恨。呵呵。不过仔细看看确实很有意思，很真实。
恩，这评论对我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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