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梦魇·戏中戏

这是多年之后看到的赵德胤的又一部长片，也是2020年观影第一片。在这两个层面上，这部影片对我都具有着特殊的意义。一个男性导演执导了一部大女主的影片，这并非什么惊艳或越轨行为，但影片三分之二处揭示出的、也是暗合影片名字的“灼人秘密”之“秘密”，女主爱的是一位女生，即这是一个百合题材的叙事电影，出自一位男性导演之手，仍然让人感到讶异。不是说男性导演不可以处理类似题材，而是惊讶身为男性的导演该如何处理这一题材。尤其是在当下台湾影坛（甚至世界影坛），男同题材的影片仍然占据同性题材影片的主流的时候，一位侨居在台湾的缅甸华人导演，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理两个女生的情感故事，颇值得关注。但显然，导演的重心并非完全放在两个女生的情感故事之上，对于影片大女主妮娜而言，爱一个女生从来都没有成为困扰/缠绕她的梦魇。反倒是另一个“灼人秘密”——试戏时被制片人迷奸——才成为时刻挥之不去的梦魇。不过令人感到困惑的是，这种一个男性（显然是有钱的男人，手握资本的大老板）对一个弱势女性的暴力伤害，却时时刻刻呈现为另一个弱势女性偏执狂式的向女主的报复行为。尽管影片将这一弱势女性向弱势女性报复的行为演绎为缠绕女主的梦魇，但在一定程度上，影片原本所批判的矛头却发生了些微的偏移。私以为，这显然暴露出了影片的问题或者某种症结。这是不是因为导演是一位男性呢？

很多评论将这样一部电影与轰轰烈烈的metoo运动联系起来，这也彰显了这部影片强烈的现实批判性。在电影这个工业中，女性尤其是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遭受到的暴力远甚于我们的想象。这个在影片中的戏中戏可以看得非常明显。但我看这部影片中的戏中戏时，却异常“遥远”地想到了李安导演的影片《色戒》。当吴可熙扮演的妮娜在拍摄名为《蝶变》的影片时念出的台词“他们不仅摧毁了我的身体，也摧毁了我的心”，让我想到了汤唯饰演的王佳芝控诉易先生对她的性虐/征服。如果在李安的影片中，以色/身体为工具的女间谍却反倒被老奸巨猾的色诱对象所征服，尤其是精心设计的三场充满虐恋的床戏，那么赵德胤的戏中戏中似乎要破除这种异性之间充满了强暴色彩的“性虐”所带来的“迷思”。如果在《色戒》里，李安通过这三场床戏试图建构起一个极具男性中心主义色彩的男女之间性的“神话”的话——男人以一种暴力侵犯式的方式反倒彻底征服了一个女性，或者用张爱玲的话说，征服一个女人首先要征服她的阴道，那么在赵德胤、吴可熙（后者与导演联合署名这部影片的编剧）这里，性侵永远都是赤裸裸的暴力伤害，女性永远都是受害者，或者正如妮娜在影片中的台词，它永远都只是虚构出来的台词，亦或是货真价实的谎言。在这个意义上而言，影片《灼人秘密》中的戏中戏，弹射出的是极为鲜明的反主流、反男权的意识和思想。